Anthropic 拒絕五角大廈、被列入黑名單、卻反而衝上 App Store 第一名——這個故事的上半場,我們已經講過了。
但故事還有下半場。
當 Anthropic 離開談判桌的那個週五晚上,OpenAI 的 CEO Sam Altman 宣布簽下了五角大廈的合約。時間差不到 24 小時。
接下來發生的事,大概連 Altman 自己都沒預料到。
搶合約的速度,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2 月 27 日,Trump 簽署行政命令封殺 Anthropic。同一天晚些時候,Altman 在 X 上宣布:OpenAI 已與國防部(在 Trump 政府下已改名為「戰爭部」Department of War)達成協議,將 GPT 系列模型部署到軍方的機密系統中。
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Anthropic 花了數月跟五角大廈談判紅線,最後因為拒絕開放「所有合法用途」而破裂。OpenAI 幾乎是在 Anthropic 被踢出門的同一天就簽了約。
外界的解讀很直接:OpenAI 願意做 Anthropic 不願意做的事。
不管這個解讀是否完全公平,它點燃了一場風暴。
295% 的憤怒
數字不會說謊。
根據 TechCrunch 的數據,2 月 28 日——也就是合約消息傳出的隔天——ChatGPT 的卸載量暴增 295%。過去 30 天 ChatGPT 的日均卸載波動率大約是 9%,295% 代表這不是正常的用戶流失,這是一場數位抗議。
#QuitGPT 標籤在社群媒體上炸開。這個標籤原本是一個關注 AI 對心理健康影響的小型運動,突然間被注入了完全不同的燃料——軍事倫理。截至 3 月 5 日,超過 250 萬人簽署了刪除 ChatGPT 的承諾。
舊金山的 OpenAI 總部外出現了 QuitGPT 的實體抗議。倫敦也在同一週爆發了有 500 人參與的「反機器遊行」(March Against the Machines),從 OpenAI 英國辦公室一路走到 Google DeepMind 和 Meta 總部。
而最諷刺的數據是:3 月 2 日,Claude 在美國的下載量首次超越 ChatGPT。這是 Claude 歷史上第一次。之後連續四天蟬聯榜首。
Anthropic 被政府封殺,結果贏了市場。OpenAI 拿到政府合約,結果失了民心。
「機會主義且草率」——Altman 自己的話
面對排山倒海的批評,Altman 在 3 月 3 日發文承認這筆交易「機會主義且草率」(opportunistic and sloppy)。
他說 OpenAI「不應該急著簽」,並宣布正在重新談判合約條款,加入更明確的護欄:不用於國內監控、不用於自主武器。
聽起來熟悉嗎?這基本上就是 Anthropic 一開始要求的那兩條紅線。
差別在於:Anthropic 是在簽約前就堅持這些條件,而 OpenAI 是在公關災難後才補上。
自己人也受不了
3 月 7 日,OpenAI 的機器人部門負責人 Caitlin Kalinowski 辭職了。
Kalinowski 從 2024 年 11 月起領導 OpenAI 的硬體和機器人團隊。她在離職聲明中說:「對美國人的監控不經司法審查,以及致命自主權不經人類授權——這些是值得更多深思熟慮的紅線,而不是匆忙決定。」
她後來補充說,她的核心問題是治理(governance)——合約宣布得太快,護欄定義得太晚。
CNN 報導指出,OpenAI 內部有不少員工「真的很尊重 Anthropic 堅持立場的做法」,對自家公司的處理方式感到沮喪。
一個 AI 公司的機器人部門負責人因為公司跟軍方合作而辭職——這個畫面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不只是 OpenAI 的問題
把鏡頭拉遠一點,這場風暴揭示的是一個整個產業都在迴避的根本問題:AI 公司跟政府(特別是軍方)的關係,到底該怎麼處理?
Google 在 2018 年就經歷過類似的事。Project Maven——用 AI 分析無人機影像——引發了大規模員工抗議,最後 Google 退出了合約。
但 2026 年的情況更複雜。當時 AI 還是實驗性工具,現在 AI 已經是基礎設施。ChatGPT 有數億用戶,Claude 有數千萬。這些不是實驗室裡的研究計畫,是跟水電一樣的日常服務。
當一個日常服務的提供者同時也在為軍方的機密系統供貨,用戶有權利問:我的對話數據跟軍方的系統之間,到底隔了幾道牆?
OpenAI 的官方回應是:「我們相信這份協議為負責任的國家安全 AI 應用創造了一條可行的路徑,同時明確了我們的紅線:不做國內監控,不做自主武器。」
問題是,這些紅線是在 250 萬人卸載 ChatGPT 之後才明確的。
兩條路,兩個結果
現在回頭看,Anthropic 和 OpenAI 在同一個分叉路口做了相反的選擇:
Anthropic 選擇了原則。 代價是失去 2 億美元的政府合約、被踢出所有聯邦機構、財務壓力加大。收穫是品牌信任、用戶暴增、App Store 第一、以及——某種道德資本。
OpenAI 選擇了合約。 收穫是五角大廈的訂單、政府關係的鞏固、以及在聯邦 AI 市場的壟斷地位。代價是 295% 的卸載潮、高層人才出走、員工士氣受損、以及一個很難洗掉的標籤。
哪條路是對的?這取決於你怎麼定義「對」。
如果你是 OpenAI 的投資人,短期內五角大廈的合約帶來的營收和政治保護可能更值錢。如果你是 OpenAI 的用戶,你可能正在考慮要不要搬到 Claude。如果你是 OpenAI 的員工,你可能正在更新 LinkedIn。
接下來會怎樣
幾個值得觀察的方向:
Altman 的重新談判能走多遠? 他說要加入護欄,但五角大廈的需求是「所有合法用途」。如果護欄真的限制了用途,五角大廈會不會乾脆找下一家?如果護欄只是表面文章,用戶會不會再次翻臉?
Anthropic 的 Dario Amodei 還在找回頭路。 TechCrunch 報導他仍在嘗試跟五角大廈重新對話。如果他能帶著紅線回到談判桌,那意味著「有原則的合作」是可能的。如果不能,那就證明了在 Trump 的華盛頓,妥協是唯一的入場券。
AI 倫理不再是學術問題。 當 250 萬用戶用卸載投票,當機器人部門主管用辭職投票,當 500 人走上倫敦街頭——AI 倫理已經從論文和座談會走進了真實世界。
這場風暴還沒結束。它才剛開始重新定義 AI 公司到底是什麼——是純粹的技術供應商,還是對社會負有責任的基礎設施提供者。
答案可能不在矽谷的會議室裡,而在每一個決定要不要卸載 app 的普通用戶手中。
本文是「AI 與五角大廈」系列的第二篇。第一篇〈[當 AI 公司對五角大廈說不:Anthropic 被封殺卻逆襲 App Store 的荒謬劇](/2026/03/09/當AI公司對五角大廈說不:Anthropic被封殺卻逆襲App Store的荒謬劇/)〉講述了 Anthropic 那邊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