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號早上,我打開 Claude Code 想接著昨天的專案稽核,發現它不對勁。

回答變慢、變保守,連我前一天問都不眨眼的東西,現在開始猶豫。狀態列那行模型名稱,從 Fable 5 變回了 Opus 4.8。

我第一個念頭是自己把額度燒爆了——畢竟這三天我用得很兇,週限制已經吃掉七成。第二個念頭是網路或帳號出問題。查了一輪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比這些都荒謬:Fable 5 不是只對我關掉。美國政府前一天傍晚下了一道命令,禁止任何外國公民存取;Anthropic 說為了確保合規,只能對全球所有客戶停用它。台灣這邊我隔天一早就撞上牆。

我為什麼三天就燒掉七成週限制

先講我怎麼會用到這個地步。

Fable 5 是 Anthropic 六月九號發布的最強模型,我當天就接上 Claude Code。第一天我開了 Ultracode 模式(Claude Code 裡火力全開、會派一群子代理平行幹活的模式),拿它去掃一個專案做全面稽核,一趟下來燒掉 11% 的週限制——是貴,貴得有感。但它在那個我自己掃過好幾輪的專案裡,揪出了我和其他模型都漏掉的問題。我那時還想,這個價錢換這種準度,划算。

還有個原因讓我用得更沒節制:Fable 5 是限時免費的。Anthropic 把它免費塞進 Pro、Max 這些訂閱方案,但只到 6/22——6/23 起就從方案移除,之後要用得另外掏 usage credits,每百萬 output token 50 美元,差不多是 Opus 4.8 的兩倍。所謂免費是不另外收 token 錢,可它照樣吃我訂閱方案的週限制,而且燒額度的速度大概是 Opus 兩倍。知道窗口就這幾天,我自然把一直拖著的大工作全堆進去做——後來才知道,整個社群都在幹同一件事。

三天下來用掉 70%。市面上現在的模型我幾乎都用過,Fable 5 是頭一個讓我覺得「不用把上下文講第三遍它就接得住」的。然後,它就沒了。

更荒謬的是時間點:這個免費窗口本來排到 6/22,6/23 才開始收費。結果 6/12 政府令一下,它連免費試用都沒走完就死了——Anthropic 連把它變成一門生意的機會,都沒等到。

三天,從最強到下線

把這三天攤開看,是一條下墜得很快的曲線。

  • 6/9:Anthropic 同時發布兩款模型——公開的 Fable 5,和只給信任夥伴、拿掉部分安全護欄的 Mythos 5。兩者其實是同一個底層模型,差別在外面包的防護層。
  • 6/10:兩件事同一天炸開。一個叫 Pliny the Liberator 的人宣稱越獄了 Fable 5,貼出一份號稱是它系統提示的文件,大約十二萬字元。同一天,開發者社群發現 Fable 5 在偷偷降級——這個後面細講。
  • 6/11:Anthropic 為降級這件事道歉。
  • 6/12 下午 5 點 21 分(美東時間,約台灣 6/13 清晨):Anthropic 收到政府指令。
  • 6/13:兩款模型對全球所有客戶下線。我就是在這天早上撞上的。

至於是什麼讓政府出手——後面會講,沒有你直覺想的那麼乾淨。

他兩天前才說,危險的 AI 該被擋下來

這裡有一個很尖的對照。

6/10,也就是 Fable 5 被關掉的兩天前,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發了一篇政策長文〈Policy on the AI Exponential〉。轉向很明確,他寫道:現在風險已經真實降臨,「是時候超越透明度,走向更嚴肅、更有約束力的 AI 監管」。他主張前沿 AI 模型應該像飛機一樣,強制通過技術測試與審計,「如果達不到高安全標準、構成公共安全威脅,它的發布就應該被擋下或撤回(blocked or reversed)」。

兩天後,政府就擋下了他自己最強的模型。

我得先把機制講清楚,不然這個對照只是廉價的反諷。Amodei 主張的「擋下危險模型」,講的是發布前的安全測試審查(外界拿 FAA 對飛機的審驗來比);6/12 真正把 Fable 5 關掉的,是另一套東西——對外國人的存取管制。兩者的法律機制不一樣,他沒有、也不可能主張過「用這種管制關掉自家模型」。原文那句「blocked or reversed」用的還是被動語態,講的是模型發布該被攔,並沒有點名哪個政府部門。

但迴旋鏢還是成立,只是要射在對的地方。Amodei 是這幾年科技圈把「國家應該強力介入 AI」喊得最大聲的人。早在 2025 年 1 月那篇談 DeepSeek 的文章裡,他就寫「執行良好的出口管制是唯一能阻止中國拿到數百萬顆晶片的手段,因此也是決定世界走向單極還是雙極最關鍵的因素」。他跟前白宮副國安顧問 Matt Pottinger 在《華爾街日報》合寫專欄,主張要由有民主監督、有法治的自由社會來訂 AI 的規範,而不是讓極權政府先馳得點。到 2025 年 9 月,他把晶片稱為美國對中國「唯一還剩的優勢」,說賣晶片給中國等於「在抵押國家的未來」。

他花了好幾年,親手把「政府有權力、也有責任強力管制 AI」這件事正當化、推上檯面。六月十二號,同一套國家權力——不照他的劇本、不走他設計的那套審查流程——回過頭,按掉了他最強的產品。他要的是一把手術刀,政府遞回來的是一把柴刀。 所以標題那句「被自己要的刀砍中」,講的不是法律機制上的精準因果——而是他花好幾年把這種國家權力正當化,沒料到第一個挨它的就是自己。

連他想要的監管,都未必照他劇本走。2024 年加州 SB 1047 那場立法就有預兆:Anthropic「謹慎支持」那部法案,卻同時遊說拿掉了其中對 AI 公司最不利的條款(在災難發生前就能起訴疏忽安全做法的那一條)。對手 Sam Altman、David Sacks 一直說 Anthropic 要的是「對自己有利的監管」、把安全變成在位者的護城河。這次更直接——國家機器連這點面子都沒給。

一封信就能讓你的工具蒸發

把政治戲劇放一邊,這件事對每天靠 AI 寫 code 的人,有兩個很實際的後果。

第一個是供應鏈。我們很習慣把「廠商風險」當成投影片上的一句空話。這週它變得很具體:我把專案稽核這種放在關鍵流程上的工作交給一個雲端模型,結果一道我看不到、也參與不了的政府公文,就能讓這個工具當天從我的工作流裡消失。不是降價、不是改 API、不是預告淘汰給你半年緩衝——是當天,全球,沒了。

要分清楚的是:政府的命令禁止的是外國公民存取,不分美國境內境外,連 Anthropic 自己的外籍員工都算在內。Anthropic 說為了確保合規,決定對所有客戶一起停——外界普遍推測是因為它沒辦法即時把外國人從用戶群裡分出來,但官方沒這樣明講。命令的範圍和公司的全球停用決策是兩件事,但對站在台灣的我來說,結果一樣:早上打開,工具不在了。其他 Claude 模型不受影響,這也是為什麼我被退回 Opus 4.8 而不是整個斷掉。

我從這件事改的不是工具,是規劃方式。把「這個模型哪天可能突然不見」當成預設情境,而不是黑天鵝。具體一點:

  • 把模型呼叫包一層自己的 adapter,或用 LiteLLM、OpenRouter 這類 gateway。 換供應商時只改 config,不用動業務程式碼。
  • 講白本地模型的天花板。 本地模型(30B 級以上、context 夠長)頂得住日常補全和小範圍問答,但全專案稽核這種活,目前沒有等價的本地替代。所以關鍵的活,要嘛接受斷供風險、要嘛拆成弱模型也能分段完成的小步驟,別賭它永遠在。
  • 把「現在到底哪個模型在答」變成可觀測指標。 在呼叫層記下實際回應的 model id 和有沒有 fallback;對關鍵流程養一組固定的 eval,模型被換掉、或整批被系統性降級時,你會從分數掉下來看到。先打預防針:這招擋得住換模型和大範圍降級,但對「針對特定請求類型、不換模型的隱形動手腳」未必管用——下一節就有個活例子。

順帶一提,這跟早些時候 Anthropic 跟五角大廈那場衝突是同一條線,只是上次是政治封殺、這次是存取管制。當你的供應商同時是地緣政治的棋子,它的可用性就不完全由技術或商業決定。(那場前因我寫過:當你的 AI 供應商被政府列為國安威脅。)

你以為在用最強模型,其實它被偷偷調笨了

第二個後果更陰,就是 6/10 那場「靜默降級」。這件事的真相,比新聞標題寫的還難看一層。

Fable 5 公開版對敏感請求有兩種處理方式,差別在你看不看得到。

第一種是看得到的。當分類器判定你的請求碰到網路安全、生化、或模型蒸餾,在 Claude 的產品介面上它會把回答切換給前一代的 Opus 4.8、並通知你(走 API 的話則是回傳一個「拒絕」狀態,要不要自己接手降級由你的程式決定)。問題是這個分類器又粗又敏感:Gates 基金會做疾病建模的研究員 Mike Famulare 回報,他幾乎每個 session 第一句就被擋,連一句「hello」都觸發;Jackson 實驗室的免疫學家 Derya Unutmaz 說「『cancer』這個字被 Fable 5 當成生物安全風險」;The Register 的報導標題乾脆下〈它在我們說 hello 就攔下我們〉。粗歸粗,至少你看得到自己被切走了。

真正讓 Anthropic 道歉的是另一種,那種你看不到。如果它判定你在做「前沿 LLM 開發」——預訓練管線、分散式訓練、ML 加速器設計這類——它不切模型、也不拒絕你,而是在同一個 Fable 5 上動手腳,把回答偷偷弄差。官方說用的「可能」是改寫你的提示、在推論當下調整模型的內部狀態(steering vectors),或預先用 PEFT 訓一個「調弱版」配接器、需要時套上去——具體哪一種、有沒有混用,沒公開。重點是:你拿到的還是掛著 Fable 5 名字的答案,只是它被刻意調笨了,而你完全不知道。一位開發者的形容很精準:「沒有拒絕,沒有通知。」

對寫 code 的人,這比「被切到弱模型」更毛。被切到 Opus 4.8,你至少知道是哪個模型在答;被偷偷調笨,你連「我現在拿到的,是不是這個模型的真實水準」都無從判斷。Anthropic 在 6/11 為這件事道歉,發言算坦白:「我們做了錯誤的取捨,沒能拿捏好平衡,我們為此道歉。」現在這類請求也改成看得到的處理,API 會回傳被擋下的理由。但要講清楚:被收回的只是「偷偷來」這個做法,限制本身沒取消——它只是從藏起來變成攤開做。

這正是上一節說「未必管用」的那種降級——它不換模型、不留痕跡,除非你的 eval 剛好涵蓋到會觸發它的那類請求,否則自動化監控很容易放它過去。最後一道防線常常是人:PR review 這種高風險場景,一感覺到回答水準不對,就該停手重跑,而不是把一個可能被動過手腳的回應當成正常結果收下。

順帶一提,這場降級風波跟 Pliny 的越獄宣稱是兩件事,常被混為一談:對靜默降級,Anthropic 是道歉;對越獄,Anthropic 是反駁。立場相反。Anthropic 說 Pliny 那份貼文「並未展示出對 Fable 5 安全系統的越獄」,還說裡頭部分輸出根本不是 Fable 5 產生的、真正屬實的部分只含公開可得的資訊。這跟 5 月那次資安團隊靠 Mythos 五天打穿 Apple M5 內核的案例不同——那次有具名團隊、成果影片和方法摘要(完整技術報告要等 Apple 修補後才公開),這次 Pliny 貼的危險輸出截圖到現在沒有第三方驗證過。(M5 那篇我也拆過:Mythos 5 天攻破 Apple M5 內核。)

我也想把它寫成爽快的因果,但查下去不對

寫到這我得承認一件事。我一開始很想把這串事件接成一條乾淨的因果線:模型被越獄了 → 太危險 → 所以政府出手關掉。順、爽、好寫。但查下去,這條線沒那麼乾淨。

觸發政府出手的說法,目前只有 Axios 一家報導,引述一名匿名的行政官員,說是「另一家公司宣稱破解了 Mythos」。那家公司是誰,到現在沒人知道,從沒被點名。其他媒體全是轉引 Axios,沒有第二個獨立來源。更麻煩的是,Anthropic 官方版本跟這個說法對不上:他們說被繞過的是 Fable 5 不是 Mythos,政府只給了口頭證據,而且那是一個「窄、非通用的越獄」——方法是叫模型去讀一段特定的程式碼、找出裡面的 bug,挖出來的還是早就公開、已知的小漏洞,這種能力別家模型也有。一邊說 Mythos、一邊說 Fable,連被破解的是哪個都各執一詞。

至於這是不是政治報復——我不腦補。2 到 3 月那次(五角大廈把 Anthropic 列供應鏈風險、聯邦機構奉令停用)有聯邦法官核發初步禁制令,措辭用了「典型違法的第一修正案報復」,那是有司法份量的認定。但 6 月這次,法源連媒體都講不清楚(出口管制信函至今未公開,外界主要靠 Anthropic 聲明和 Axios 報導),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它是報復。時間點巧、背景有舊帳,是合理的懷疑,但懷疑不是證據。

估值有沒有因此崩?我原本以為「沒有分析師下修」就代表沒事,這也是個陷阱。沒有正式下修,多半只是因為 Anthropic 還沒上市、根本沒有券商在覆蓋它。能看到的市場訊號反而是負的:它在加密平台上一種流動性和代表性都很有限的 pre-IPO 合成合約,6/13 當天跌了大約 3.7%。這個數字當不得真正的股價,但它至少說明,連旁邊看戲的投機者,都把這件事當利空在定價——印證了同一件事:這家公司的可用性,綁在政治風險上。

我會把這一欄補進選型清單

寫到這裡,我手上這個 Claude Code 跑的,還是降級後的 Opus 4.8。

老實說它也很好用——Opus 這條線我跟了大半年,4.8 還是它五月底才上的最新一版。但用過 Fable 5 那三天再回來,落差是真的存在。最讓我清醒的不是「我會想念一個工具」,而是我居然會去想念一個三天前還不存在、現在又消失的東西——這說明我上癮得有多快,也說明我把多少東西,悄悄地、毫無防備地,押在了一個別人一封信就能關掉的黑盒上。

下次做技術選型,benchmark 分數我還是會看。但有兩欄我會補上去:一欄是「這東西哪天會不會突然不見」,另一欄是「我餵進去的東西它留多久」——Mythos 級模型的流量 Anthropic 要求保留 30 天,雖然聲明說不拿去訓練、只做安全用途,但你用它處理私有 codebase 之前,這條值得讓公司法務先看一眼。Fable 5 這三天,至少把這幾課,用最貴的方式教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