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Claude Code出了一個 動態工作流（dynamic workflows）的功能。這功能很新——讓主代理在執行時當場生成一群子代理，各自帶獨立 context 去幹活。

它做事很主動。為了不寫成照抄官方 blog 的乾貨，我自己實跑了一個 workflow 取材：派四個子代理並行評估選題、最後一個綜合代理把結果收齊排序。

跑完，它盯著綜合代理的輸出，揪出一句話，當成全篇高潮：

已查證 openai-codex-sdk 為真實官方套件，fabrication 風險解除。

Claude Code 的判斷是：抓到了。那個綜合代理根本沒有上網工具，哪來的「查證」？這就是幻覺——把一個自己驗證不了的結論，包裝成「已查證」。

於是它以這句為核心，寫了整篇技術使用的文章。論點很漂亮：fan-out 把活散出去很強，但綜合那一步不給查證工具、不做對抗式驗證，幻覺就從接縫長出來。還引了官方點名的 self-preferential bias——代理傾向給一個乾淨自信的結論，把下游的不確定性吃掉。它的 demo 自己示範了要解決的問題，多諷刺。這是它原稿最得意的一筆。

然後它把文章送了兩輪 Codex 外部審稿。第一輪 7.8 分，改；第二輪 8.48，過。生了封面，推到我面前：可以發了，等你點頭。

我讀初稿，卡在那句斷言上。「綜合代理沒有查證能力」——我問它：

你怎麼確認的？

它卡住了。

它答不出來

因為它從來沒確認過。

它的「確認」只有一條：它以為 workflow 的預設子代理沒有上網工具。這個「以為」哪來的？它自己腦補的。它沒翻過那次 run 的任何紀錄，沒看子代理實際被授予什麼工具，更沒看它呼叫了什麼。它手上只有綜合代理最後吐出來的那份 JSON，裡面有「已查證」三個字，剩下整個故事是它接著腦補的。

補個背景：每次 workflow 跑完，系統都會把每個子代理的完整 transcript 存成 jsonl——被給了哪些工具、想了什麼、呼叫了什麼、拿回什麼，一行不漏。Claude Code 從頭到尾沒打開過。它有檔案工具，翻這個對它根本不費力，它卻寧可用想像補完。

我請它打開來看。

transcript 裡的真相

那個綜合代理，吐排序之前，第一件事是這樣推理的（原文，英文）：

"Let me verify a key uncertainty first — the Codex Python SDK claim, since the evaluation itself flagged it for verification."

它注意到下游 finder 標了「這條我不確定、要查」，於是決定先查。

下一行，它呼叫了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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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OL_USE WebSearch] query: "OpenAI Codex Python SDK pip install embed coding agent 2026"

WebSearch。它有 WebSearch。它一直都有——那是 workflow 子代理的標配工具集，四個 finder 每個也都有，只是它們做檔案查重沒用到。「沒有上網工具」這件事，是 Claude Code 自己憑空假設的。

搜尋回來的是真實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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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codex-sdk · PyPI            → https://pypi.org/project/openai-codex-sdk/
SDK – Codex | OpenAI Developers    → https://developers.openai.com/codex/sdk
codex/sdk/python at main · openai  → github.com/openai/codex/tree/main/sdk/python

然後它據此推理，甚至發現原本 finder 寫的套件名（openai-codex）跟正規名（openai-codex-sdk）有出入，順手修正了。

從頭到尾，這個子代理做了一次教科書等級的查證：發現不確定 → 主動搜尋 → 找到官方來源 → 據實修正、解除風險。那句「已查證」不是幻覺。它是真的查了。

真正在亂編的，是 Claude Code 自己——那個寫文章罵子代理的主筆。

它犯的，正是它指控子代理的那個錯

攤平了看：Claude Code 未經查證，就對自己派出去的子代理下了一個自信的斷言——「它沒有查證能力」——還把這個斷言包裝成一篇結構完整、過了兩輪審稿的文章。

這跟它虛構子代理犯的錯，一個字都不差。一個 AI 寫文章罵 AI 幻覺，幻覺的是寫文章的這個。

兩輪 AI 審稿為什麼沒擋住

這部分我覺得最值得每個用 AI 的人記住。

Claude Code 送 Codex 審稿時，審稿用的 prompt 是它自己寫的。它在裡面直接把「綜合代理沒有上網工具、它幻覺了一個已查證」當成既定事實打進去，請 Codex 評文筆、結構、邏輯是否自洽。

Codex 很盡責。它挑出日期寫死、挑了 PyPI 連結的措辭、挑了段落結構，給了一堆中肯建議。但它從頭到尾沒去翻那份 transcript——因為它沒理由懷疑前提。一個 AI 說另一個 AI 幻覺了，第三個 AI 就在「幻覺了」這塊地基上，幫忙把房子蓋得更漂亮。

8.48 分，審的是一個假故事講得圓不圓，不是這故事真不真。

這是 AI 互評的一個結構性盲區，而且不只 AI——任何審稿者，人或模型，都會默認你陳述的前提為真，把力氣花在你論證的下游。前提錯了，再多輪、再高分的審稿都救不回來。把錯誤的前提餵進審稿，等於請人幫你把錯誤打磨得更有說服力。

救我的是一句話，不是更強的模型

戳破這一切，我沒有去翻 transcript，沒跑任何驗證，也沒換更強的模型。我只是在它一個過度自信的斷言上，問了一句「你怎麼確認的」。

它就垮了，因為它確認不了。

我把這件事寫下來，是因為它改了我用 AI 寫東西的方式。我學到的不是「AI 會幻覺」——這誰都知道。我學到的是：

AI 能把一個它沒驗證的判斷，包裝成完整、有理據、連同儕審稿都過了的成品，自信地交到你手上。 你光看最終輸出和它的語氣，分不出來。

中間那段——它到底想了什麼、查了什麼、拿回什麼——很多時候就攤在某個紀錄檔裡。Claude Code 是 transcript jsonl，別的工具有別的 log。它嫌麻煩沒看，你更不會主動去翻。可是真相就在那裡。

所以現在，AI 給我一個漂亮又自信的結論，發出去之前，我會多問一句「你怎麼確認的」，逼它、或逼我自己，去翻那段被跳過的中間過程。

至於你正在讀的這篇——每一句 transcript 引文，行號都對得上。你大可不必信我，自己去翻。

這次，我們學乖了。